乾隆下江南

     著书立意乃赠花于人之举,然万卷书亦由人力而为,非尽善尽美处还盼见谅 !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 华辀远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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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二回" 黄土豪欺心诬劫 张秀才畏刑招供

  诗曰:湛湛青天不可欺,举头三尺有神祗。

  善恶到头终有报,只争来早与来迟。

  却说扬州府城外同安里,有一土豪,姓黄名仁字得明,家财数万,广有田产,只有四子,长子飞龙娶妻朱氏,次子飞虎娶妻王氏,三子飞鸿与四子飞彪,未曾娶妻,惟飞龙与飞虎入了武学。这黄仁捐同知衔,平日霸人田屋,奸人妻女,无所不为。

  当日清明佳节,各家上坟,那时有一妇人杨氏,年约五十余岁,丈夫殷计昌身故,并无男儿,与女儿月姣二人上坟拜扫。却将祭物摆开,来拜祖先的坟墓。适有黄仁父子,亦在是处扫墓,这第三子飞鸿,窥见月姣,见她生得美貌,眉如秋月,貌似西施,心中不舍,又不知是何家女儿,哪处居住。拜毕,随后跟到月姣母女回家,向邻人查问,乃知系殷计昌之妻女,回到家中,将此事与母亲李氏说知,欲娶她为妻,要其母在父亲面前说明,着媒往问。

  当时李氏得了飞鸿日间的言语,是夜就对丈夫黄仁道:“今日飞鸿三儿,前往扫墓,见了一女,生得甚好,他十分中意,欲娶为妻,后来访得,乃殷家之女,名月姣,他的父亲计昌现已身故,止存母女二人寡居,想她亦属情愿,决无不肯之理,你不妨着媒去讲说,看她如何。”黄仁道:“怪不得今日他在坟前,见伊母女回家,连墓也不拜,跟随而去。三儿既系中意,待我着媒往问,谅必成就。”说完,即叫家人黄安进内,吩咐道:“你可前去同安里第三间陈妈家中,着她立即到来,我有要事使她。”那家人黄安领命,直望同安里而来。到陈妈家中,适见陈妈坐在屋内,进去说道:“我老爷叫你去有事使,你可即刻走一遭。”陈妈说道:“有什么事,如此要紧,待我锁了门,然后同你走。”

  当即将门锁了,随即与黄安直到黄家庄来,立即进内,转过书房,见了黄仁,上前说道:“不知老爷呼唤老身来,有何贵干?”黄仁道:“只因昨日我们父子上坟,因见殷计昌之女月姣,生得颇有姿色,我欲娶她为媳,将来配与三儿飞鸿。你可与我一走,倘若得成,媒金自然从重。你可实力前往,讲定为是。”陈妈道:“老爷大门户,她岂有不肯之理?待我上前去问过,看她如何对答,再来复命。”当即别了黄仁,来到殷杨氏家中,立即进内。杨氏迎接,两人坐下,杨氏开言道:“不知妈妈到来,有何贵干?”陈妈答道:“非为别事,现今有一门好亲事,特来与你商议,干金之庚帖,与黄家庄上三公子合配,不知你意下如何?”

  杨氏道:“惟那月姣,她父亲在世时候,已许了张廷显之子张昭,现在已进了学,因亲翁上年身故,服色未满,所以未曾迎娶,此事实枉妈妈虚走一遭。”陈妈道:“令千金已许了张秀才,这也难怪,待我回复黄老爷便了。”当即起身,别了杨氏,复到黄家庄而来,到了庄中,即向黄仁说道:“昨奉之命,前往殷家,将亲事说了,谁想那月姣之母杨氏,说伊女儿亲事,殷计昌在生之时已许张昭,上年已人了学,因丁父忧,未有迎娶过门,故此特来复命。”黄仁道:“此事确真,亦属难怪,待我查过,再着人找你未迟。”陈妈见说,立即回家去了。

  黄仁即忙进内与飞鸿说道:“殷杨氏之女月姣,我已着陈妈前去问过了,他母亲说已许秀才张昭。那张昭因丁父忧,未有迎娶伊女过门。待为父与你另寻个亲事便了。”飞鸿闻说,心中不悦,辞了父亲,进进自己房中,此夜发起病来,一连数日并不起身,有丫鬟前来书房问候,得知飞鸿有病,即报知老爷夫人知道。黄仁夫妻入房问道:“三儿你有什么事,因何连日不起,究竟所患何症?何不对我说知。”飞鸿答道:“儿因上次上坟回来,心中不安,前日身上发热,夜来更甚。”说完即合眼不言。

  黄仁夫妻闻言,即出房门而来,至厅中商议道:“三儿之疾,他说上坟回来即起,莫若着人前去,请一位方脉先生来看三公子之病。”黄安领命,立即而去。请一位何先生,名叫何有济,当日跟了家人黄安进内,先入书房来看病。黄安在旁边说道:“现在奉了老爷之命,请了一位先生来诊脉,三公子起来看视。”飞鸿道:“我遍身骨痛,不能起身,可请先生入内,与我诊治。”

  黄安闻言,即请先生近床,便将飞鸿左右手六部之脉,细视一回,并问病源,遂唤黄仁来至书房坐下,向黄仁道:“晚生诊到令郎之病,左关脉弦大,有又洪数,实乃阴火上乘,肝郁不舒,心中有不如意事,非安心调理,不能痊愈。”即开了一方,该药无非清肾之剂,谈论一番辞去。

  是晚飞鸿服了这帖药,仍不见效,一连数日诊视,病体益剧,黄仁心中烦闷,即对安人李氏说:“你可夜进儿房,向飞鸿细问,实因何事,乃至于此。”是夜李氏进房,向飞鸿道:“你父亲着我问你,究竟因何至病如此?”飞鸿道:“我的病源母亲尽知,自从那日上坟,见了月姣之面,时常心中牵挂,所以一病至此,纵使华佗再世,也难医痊愈,儿想亦不久居人世矣。”说完,合眼即睡。李氏听了儿言,出来向黄仁说道:“三儿之病,实因三月上坟见了月姣,不能忘情,料想治疾无用。老爷必须设法,免误三儿之命。”黄仁想了一回说道:“那月姣已许了人,亦难设法,莫若明日唤陈妈到来,看她有什么良计,可以治得三儿之疾。”到了次日,即着黄安进去说道:“你再往陈妈处,着他速来,有要事商量。”

  黄安领命去了,不久将陈妈领进前来。黄仁先开口道:“我今叫你到来,非为别事,因前着你往问月姣这头亲事,我对三儿说知,他就一病不起,请医调治,全不见效。特叫你来,究竟有何法解救?”陈妈道:“这样之病,有药难施,月姣肯嫁三公子,方可得愈,老爷还须打算。”黄仁道:“那月姣业已许配张秀才,何能肯嫁?我也没有什么打算。”陈妈道:“这件事老爷不想她为媳则已,若想她为媳,老身想条妙计,包管到手。”黄仁道:“计将安出?”陈妈道:“我将张昭想了一番,不过一个穷秀才,着人与他往来,劝他将妻相让,把三百两银子与他,他若不允,老爷着人将财物放在他家,就说他包庇贼匪,坐地拿赃,老爷与府尊交好,求他解案,强迫招供,收在监中,把他害死,那时不怕月姣不肯。老爷以为此计如何?”黄仁听了大喜道:“想不到陈妈有此高见,待我明日着人前往。”是晚陈妈就在黄家庄晚膳,醉饱方回。

  次日黄仁即寻了一人叫做伍平混,平日与张昭认识,将银十余两,交他手中,着他如此,吩咐一番。那伍平混得了银子,寻着张昭说道:“我有友人,欲求张兄写扇数把,要笔金多少?”张昭道:“彼此相识多年,笔金随便。”那伍平混即将扇子并笔金一并付下,便说道“弟今日得了数两横财银,欲往酒楼,寻些美酒佳肴,如秀才不弃,一起往叙。”张昭道:“如何破费仁兄。”伍平混道。“彼此朋友,何必谦话。”

  于是二人同往,找了一酒楼饮酒。觅一好位,大家坐下,即唤酒保斟好酒来,酒保从命,连声答应,将各酒井菜,排开席上,二人执怀就饮。伍平混道:“多年不见,究竟近年世界若何?令尊纳福么,现时已娶妻否?”张昭道:“上年家父已故,因丁忧未娶妻,历年写扇度日,未有十分好景。”伍平混道:“别人我亦不讲,你订下亲事是谁人之女,不妨说与哥知。”张昭道:“家父生时,已定殷计昌之女,岳父亦已去世,两家均有眼,故嫁娶二字暂时放下。”伍平混道:“莫是在邻街,伊母杨氏,五十余岁,此女名唤月姣么?”张昭道:“正是,兄台何以知之?”伍平混道:“余与贤弟多年相交,情同莫逆,不得不细悉言之,此妇甚属不贤,自己少年已属不端,又教她女不正,私的情人,难道贤兄未有所闻?”那张昭闻言,想了半晌,方开言道:“究竟此话是真的么?情人果是何人?”伍平混道:“我已闻得人说,与黄仁之第三子飞鸿有情,时常往来,怪不得贤兄近日世景,如此不佳,将来若是过了门,贤兄还须要仔细,万一与情人来往,性命定遭毒手,贤兄早为’打算。"

  张昭当日闻了伍平混这番言语,饮食不安,未知真假,饮了一回,遂问道:“伍兄所说之言,乃是人言抑或目见者耶?我今一贫如洗,难与计较,兄有何良策以教我乎?”伍平混道:“弟有一句不识进退之言,未知贤兄肯容我讲否?”张昭道:“伍兄既有良言,不妨说出。”伍平混道:“此等不贤之妇,纵使迎娶过门,亦属不佳,必有后患,莫若将她休了,任她嫁与飞鸿,着人前去,要他银子二三百两,另娶一个贤良,不知以为如何?”张昭道:“此等事实非轻易所听人言,未必是真,待我访个明白再来复命。”于是二人用了膳,即当下楼,分手而去。

  张昭回到馆内,夜不成眠,次日即着人到岳母处,略将此事查问一回,始知黄仁曾打发媒婆陈妈到门,求过亲事不成,方知伍平混在酒楼所云之事是假,遂立定主意,将伍平混付下之扇,一一写起,待他到来。

  不数日,那伍平混到来取扇,张昭先将扇子拈出,交与伍平混,说道:“伍兄你前日所云的话,余已访确,大约伍兄误听别人言语不真,几误余将妻子休了,你可往对黄仁说,勿要妄想为是。”说了几句,立即进内去了。伍平混自觉无味,拈了扇子,出门往黄家庄而来。到了庄门,立即进内,转过书房,见了黄仁言道:“此事不妥!我以求他写扇面为名,带到酒楼,说了一番。谁知他查了几日,今日我去取扇,他将我骂了一场,叫我回来对叔台父子说:‘不要妄想,反坏心肠。’说完立即进内,不与余言了。如此行为,令人可恨,叔台还须想个方法,弄得他九死一生。叔台又与知府相好,这寒士未必是敌手,那时月姣不怕她不肯,不知叔台有甚良计否?”黄仁道:“此事容易,明日我做了一禀,去知府衙门报劫,求他差捉张昭,说他坐地分赃。你先将赃物放他屋内,那时人赃并获,你道此计如何?”伍平混道:“甚好,赶紧即行。”当时黄仁执起笔,做了一个禀,交与伍平混看过,其禀道:

  具禀职员黄仁,年六十岁,系扬州人,抱告黄安,禀为串贼行劫,赃

  证确实,乞恩饬差查拿,起赃究办,给领事。窃职向在治属同安里居住,

  历久无异,不料于本年四月初四日三更时候,被匪三十余人,手持刀械,

  撞门入内,搜劫金银首饰衣物而逸,喊追不及,次早投明更保知证。职随

  即命人暗访,始知各赃物落在邻街张昭秀才馆内,且有贼匪,时常窝匿,

  显系庇贼行劫,坐地分赃。若不禀请查拿,地方岂能安靖,特遣黄安,并

  粘失单,俯叩台阶,伏乞移营饬差,查拿张昭到案,起赃给领,按律究办,

  公侯万代。为叩。奉上公祖大老爷台前,恩准施行。

  计开并粘失单一纸乾隆四十三年四月日禀黄金镯五对重五十两

  金银三百两白银二千两珍珠数百粒袍褂五套绉纱男女衫十件

  玉镯五副朝珠二副金戒指四只茄楠珠三副香炉三副锡器三百余斤

  绉纱被八条古玩六十余件钟表五个珊瑚三十余枝金银首饰约二百余

  两银器杂物约二百余件铜器杂物约三百件玉器百余件斑指三只

  绸衣约五十余件布衣约二百件零物不及细载共计约值银三万余两

  当时伍平混看完,将禀交回黄仁说道:“此禀做得甚好,赶紧命人投递。”黄仁即写一信并禀,着黄安带往府台衙门,交号房递进去,当日知府见了黄仁的禀并信,立即差了四班差役,带同伙役二十余人,同了伍平混,来到张昭馆中,不由分说,张昭即被差役锁住。那伍平混顶先带了赃物在身,假进张昭房中,搜出赃物,一齐带到公堂。知府已在堂候着。立即喝令:“将犯人带上!”各差役将张昭带上堂来,并各物赃证呈上,喝令:“跪下!”知府喝道:“你好大胆,身为秀才,不守本分,胆敢包庇贼人,行劫黄家细软之物,坐地分赃,今日人赃并获,有何理说?”张昭含泪禀道:“生员读书明理,安分守法,怎敢串贼行劫?都是黄仁窥见生员之妻姿色,欲娶为媳,着那伍平混到馆,劝生员将妻卖与飞鸿为妻,生员不从,骂了伍平混几句,所以挟恨,就诬生员串贼行劫,坐地分赃等事,求公祖老爷查明,释放生员归家,就沾恩了。”知府道:“你说不是串贼,为何赃物落在你房?还要抵赖,不打何肯招认。”喝令重打。

  此时各差俱得黄仁的贿,立即将张昭除了衣服,推下打了五十大板。知府道:“问他招不招?”张昭道:“冤枉难招!”知府道:“若不用重刑,谅难招认。”喝令将张昭上了背凳,吊将起来。约一刻之久,有书办上前禀道:“现时已昏了,求老爷将他放下,待他醒来,书办上前劝他招认。”知府间说,即叫差役将他放下。当时张昭已吊得魂不附体,及至醒了,该书吏上前道:“张秀才你若再不招供,必然再受重刑,不若权且招供,再行打算。”张昭自思,今日再不招供,何能受此重刑,不如招了,免受苦刑也罢。遂对差役道:“我愿招了。”差役上前禀他愿招供,知府闻言大喜。立即将他除下手链,饬差将纸笔,令他写供。张昭接了纸笔,将供案无奈写上,来交差役呈上,供云:

  具口供生员张昭,年二十二岁,扬州府人,今赴大老爷台前,缘生因

  历年事业难度,与匪人交游,四月初四夜,纠同贼人,前往行劫黄仁家中,

  以盼得金钱分用,今被捉拿,情愿招供,所供是实。

  乾隆四十三年月日供

  当日知府看了供词,立即写了监牌,唤差却将他收监,知府即行退堂。有伍平混打听明白,即刻赶到黄家庄,见了黄仁说道:“如今张昭业已在知府堂上招供,将他收监,还须用些银两,着差役克扣囚粮,将他饿死,然后将饼食礼金等物,抬至杨氏家中,若再不从,再做一禀,说她赖婚,拘拿母女到案,不怕她不肯依从。”黄仁道:“照式而行。”当即交与伍平混银两,带至监中。伍平混领命,把银两带在身上,来到监门,向差役道:。“我今有事与你商酌,现奉黄仁老爷之命,有银一封,送上兄台,求将秀才张昭,绝他囚粮,将他饿死,如果事成,再来致谢。”差役道:“你今回去,对黄老爷说知。”接了此银。伍平混办了此事,出城来见黄仁道:“事已办妥了,赶紧定了饼食,修了礼金,再过几日就行事了。”黄仁道:“你将银子往饼店定下。”伍平混将银携带前往。

  却说看役得了黄仁银两,将张昭饿了数日,后用猪油炒了一碗冷饭,将与他食,那张昭已饿极,即时食了,是夜发起热来,看役再用一碗巴豆泡茶,作凉水与饮。张昭饮了这碗茶,病痢不止,不上两日,呜呼一命归天,当即报禀知府,委了件作,验过禀报,实因得病身故,没有别故,了结存案。时值伍平混到监打听明白,立即来见黄仁道:“张昭已结果了,赶急寻了陈妈行事。”黄仁即着令黄安前去,不久将陈妈引来。黄仁吩咐道:“陈妈,你今晚就在我家住下,明日与伍平混抬了饼食礼金,前去杨氏母女家中放下道:六月初二到来迎娶。看她如何回答。”

  到了次日,这陈妈带了伍平混十余人,抬了十余担饼食,一直来到杨氏家中,见了杨氏,即上前道:“恭喜!”杨氏道:“有何喜事?”月姣见了陈妈到来,早已入房去了,忽有十余担食物一直走进前来。杨氏见了不胜惊骇,道:“究竟为着何事?岂不是你们搬错了。”陈妈道:“一毫不差,我月前奉了黄老爷之命,到来为媒,定下令爱为媳,安人业已情愿,难道不记得么?趁此良辰吉日,为此抬礼金饼食,到此过礼,准六月初二日迎娶过门。”即将礼金饼食摆列厅前。杨氏道:“我前番已经讲过了,小女许配秀才,一女岂能嫁二夫?”陈妈道,“你女婿张秀才,串贼行劫,坐地分赃,被知府大老爷拿到案,已招了供,收在监中,闻得已押死了。我想黄老爷,乃当今一大财主,又有钱,且有田,此等门户,还不好么?你纵然不肯亦不得了。”杨氏道:“结亲之事总要两家情愿,岂有强迫人家为妇的道理,难道没有王法?”陈妈笑道:“现今知府与黄老爷相好,你若不允时,只怕捉拿你母女到堂,那时海之晚矣。”杨氏道:“东西你快抬将回去,待我与姨甥林标商酌,延几日再来回音未迟。”陈妈道:“礼物权且放下,限以三日,我再来候你回音。”即同伍平混各人去了。

  杨氏自知独力难支,难与理论,即入房与女儿月姣说道:“如今此人到来强迫,他说你丈夫已被知府押死,你我在家,尚属未知,待我着人寻访你表兄林标到来,前往打探,再行商酌。”月姣道:“这些强人,如此无理,倘若再来迫勒,我唯有一死而已。母亲快去寻表兄,叫他打听我丈夫被何人陷害,因何身死。”杨氏闻了女儿言语,当即出来,托邻人前往找寻。不久林标到来说道:“不知姨母呼甥儿到来,有何事情?”杨氏道:“你不知昨日有陈妈带了多人,抬了礼物,说黄仁要娶你表妹为媳,我说已许秀才张昭,他说张秀才串贼行劫,坐地分赃,被知府捉拿押死,你可前往,将你表妹丈为着何事被何人所害,打听明白,回来与我说知。”林标听见说道:“待甥前去就是。”立即起身进城。到了申刻,始行回来说道:“姨母不好了,甥奉命前往,查得三月姨母与表妹上坟拜扫,被黄仁第三子看见表妹生得美貌,欲娶为妻,着陈妈来问,姨母不从,云已许了秀才张昭。后来黄仁再着伍平混寻着表妹丈张昭,以写扇为名,同到酒楼,说表妹不贞,劝他休了,妹夫不从,骂了几句,他就怀恨在心,即诬妹夫串贼行劫,坐地分赃,告了知府,捉拿到监押死,又着人抬了礼物;到来强逼。”月姣闻得这般情由大哭道:“这强人如此没良,害我丈夫,若再来逼勒,抵死不从。”当即换了素服,吩咐母亲,立了丈夫灵位守孝。杨氏见女儿如此贞节,只得顺从,任她所为,留林标在家,防陈妈再来,得个帮手。

  过了数日,果然陈妈又来候音,有林标上前骂道:“你这老狗,果然再来,你干得好事么,用计害了妹夫,还逼表妹改嫁,如此无理,若不回去,定将你重打出门。”陈妈道:“你是何人,如此行为,你表妹已受过黄家茶礼聘金,胆敢将我辱骂,快将名说出。”林标道:“我姓林名标,系月姣的表兄,杨氏系我姨母,你不认识我么?你若不走,定然重打。”陈妈道:“我不信你这小畜生,有此大胆敢来打我。”林标道:“你若不信,等你知道我的厉害。”即提起拳头向陈妈打去,打了两拳。杨氏恐将她打坏,赶忙上前劝道“姨甥不必打她,将她推出街,不必与她理论。”林标听了姨母之言,一手将陈妈推了出门,闭了屋门,全不理她。

  当日陈妈被推出门,街坊邻舍俱畏黄仁的势,不敢公然出头,内中有知杨氏母女受屈,出来相劝道:“你老人家,如今又夜了,赶紧回去。”亦有少年后生,不怕死的,替杨氏母女不平,将她辱骂。陈妈看见街邻言语多般,得风便转,即走出城,回到黄家庄,见了黄仁,就将杨氏不从婚事,反着伊姨甥出头将她辱骂说了一回。黄仁闻言大怒道:“她受我礼物聘金,又不允我婚事,反着姨甥辱骂,若不发此毒手,他如何知我厉害?”陈妈道:“须照客她女婿的手段,方为上策。”黄仁道:“我也知道。”思了一回,遂做了一禀,其辞曰:

  具禀职员黄仁,年六十岁,扬州人,抱告黄安,禀为欺骗财物,串奸

  赖婚,乞饬差捉拿,押令立办,以重人伦事。窃职三子飞鸿凭媒陈妈,于

  本年四月,说合殷杨氏之女名月姣为妻,当即抬了聘金礼物前往,一概收

  下。回有婚书为据,月前当着陈妈预送吉期,订明六月初二日迎娶。岂料

  杨氏反悔,不允亲事,着令甥林标出头,辱骂殴打,赶出门口外,该媒回

  报,不胜惊骇,再三细查,方知兄妹同奸,不肯过门。有此欺骗财礼,串

  奸赖婚,目无王法,迫得遣叩台阶,伏乞饬差,拘杨氏母女并逞凶之林标

  到案,究明串奸实情,勒令杨氏将女过门完婚,以重人伦,便沾恩切。赴

  公祖大老爷台前思准施行。

  计开:

  殷杨氏系骗财礼不允婚事人

  殷月姣系杨氏之女与表兄有奸人

  林标系杨氏之姨甥乃兄妹同奸人

  当日黄仁将禀写完,立刻修书一封,即着家人黄安进内吩咐道:“你将此禀并信,带往知府衙门,转交号房投递。”黄安领了主人之命,一路进城而来,到了知府衙门,将禀信来至号房放下,并付下小包。号役将书信挂了号,放在公堂台上,即回号房而去。

  是夜知府坐在堂内,观看公事,看到黄仁这张禀词并这封信,看了一回,再看那信,无非要求他出差快些捉拿杨氏月姣林标三人,乃自思道:“前番已害张昭,今又来人禀赖婚等事,莫若明日免行出差,打发一个与他借银一千两,就说恳求仁兄暂为借用,俟粮务清完即行归赵。”即着家人写下,往黄仁家中投递。那黄仁接了此信,分明要他银两方肯与办,无奈将银如数兑足,着黄安带了银两,随同知府家人进衙门禀知府。那知府见了银到。立刻吩咐黄安道:“你回去禀知主人,说此银业已收到,日前带来之件照办。”黄安见说,当即辞了知府,来到主人面前说道:“小人所带之银,前去行内,亲手奉上知府大老爷,他着小人回来禀知,说银两业已收到,前日投去之件,遵办便了。”黄仁听见,着令退出,自己也往书房听候。

  却说黄安去后,知府即传差役吩咐道:“你可速去,将杨氏、月姣、林标勒限两日内到案,毋得刻延,有误公事。”这几个差役听了知府言辞,立即出外唤齐伙役,一同前往杨氏屋内,不由分说,将杨氏母女、林标三人,一并上锁,带到公堂下,禀了知府,立即升堂,早有两边差役侍候。知府坐了公案,喝令差役先将杨氏一人带上。差役得令,即将杨氏带到堂下,喝令“跪下!”知府喝道:“黄仁告你欺骗财礼,纵容女儿,与表兄林标通奸,不肯过门。你可听本府吩咐,将女儿配与黄飞鸿为妻便罢,倘再违抗,法律难容。”杨氏道:“小妇人怎敢受他财礼,只因他第三子在坟前见我女儿美貌,后着陈妈到来,欲娶为妻,我说已许张秀才,不能再嫁二夫,是以不敢从命,推却而去。及至月前,她带同多人,抬了财礼,说我女婿张昭串贼行劫,坐地分赃,业已被捉押死,硬将财物留下,不肯抬回。后来我的姨甥林标前去打听,女婿实系被他害死,细思他实系仇人,我女儿情愿守节,岂肯改嫁于他,现在财物完存我家,分毫不动,求老爷查明,将小妇人等放出,然后将财礼尽行交还,就沾恩了。”

  知府闻言大喝道:“你好糊涂,分明你纵容兄妹串奸,欺骗财礼是真,快些遵断,以免用刑。”杨氏道:“婚姻大事,总要两家情愿,今日迫我女忍辱事仇,宁愿一死,誓不从命。”知府道:“你好嘴硬,若不打你,决然不从!”喝令差役:“掌嘴!”那差役闻言立即上前,将杨氏左边打了二十个嘴巴,好不厉害,打得皮开肉展,鲜血淋淋,牙齿去了二只。知府道:“问她肯不肯?”杨氏道:“如此将我难为,虽然打死,亦不从命!”知府喝令差役再打,差役将杨氏右边打了十下嘴巴,此时杨氏打得昏倒在地。知府喝令差役:“即将她救醒!”已不能言,死在地下。途命差役将她抬出,并将月姣林标二人分押监中,仔细看守,即行退堂。正是:

  土豪几番施毒手,致令奸佞并遭殃。

  要知月姣林标兄妹,遇着谁人打救出监,与夫报仇,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三回" 伯制军两番访主 唐教头二次解围

  诗曰:奉命督师视长江,为国勤劳到此方,

  顺道几番寻圣主,麟阁名留百世芳。

  当日知府因劝杨氏将女儿月姣从顺黄氏亲事,杨氏执意不从,反出言顶撞。一时盛怒之下,将她打死,自问心上不安,却又受了黄仁的银两,如此断法。故此月姣、林标二人,不带上堂审问,权且收监。着令管监之伴婆,相劝于她,望其顺从。谁知月姣果然贞节,矢志不移,知府亦属无奈,只得将相劝的言语向黄仁说明,且将套话,将月姣劝到相从,并劝黄飞鸿不必心急,定然有日到手。这飞鸿听了知府言语,信以为真,这病好得几分。当时即能起身行动。

  却说伯达自从在镇江丹徒县衙内得见圣容,求他回朝,不从其请,只因天子到江南未久,地方多未游到,是以不肯回朝。伯达遵旨差委中军官带了兵丁,捉拿蔡镇武一家带省,再将密旨交与庄巡抚,捉拿叶兵部一家解京。自己带了兵丁,却来巡视长江一带,一年期满回京复命。将在丹徒县上见得圣上,在太后驾前启奏一番。太后吩咐伯达道:“尔二次巡视长江,务即寻着圣上,劝他回朝,不可久延于外。”当日领了大后密旨,带了从人出京。催舟直向江南而来,到了码头泊好船,早有地方官迎接公馆住下,却令心腹家人四处打探圣主踪迹,数月未知。伯达与家人四名,催舟来到扬州地方,着家人寻了客店住下,然后各处细访,有时微服,往各处游玩,顺访民情并本城各官贤愚不提。

  却说天子游玩到那一日,见一少年后生,哭哭啼啼,问起情由。那少年上前说道:“小人姓林名豹,因有个姨丈,名唤殷计昌,乃广东人氏,家财数万,娶妻杨氏,止有一女,名唤月姣,在本处贸易,上年业已身故。本年三月,母女上坟拜扫,被本处一个土豪姓黄名仁,与三子飞鸿,看见月姣生得貌美,强逼为婚,姨母不从。那土豪先将表妹夫张昭捉拿,在知府监里押死,硬将礼物聘金搬入殷家屋内。姨母将他骂了几句,他假造婚书,诳禀知府,捉拿姨母母女二人,并哥哥林标收监。姨母因与奸官顶撞,已被当场打死。现在哥哥与表妹在监,定然有死无生,无法打救,因此哭啼。

  天子本欲与他出头,因见从前代人所做之事,历遭危险,不敢妄动。说道:“待我做禀,就抬去递过,知府不准,再来商酌,余在李家候你。”林豹道:“客官高姓?”天子道:“余名高天赐。”说完即将禀做起,看过一遍,然后交日清写正,交与林豹。又命日清取了银子,并交林豹,吩咐道:“你须仔细前往为是。”林豹当日拈了禀词并天子所赠银两,一直奔到知府衙门而来。那日正是初八放告,早有许多百姓到衙递禀,是日午牌时候,差人两边侍立,知府坐堂收禀,那些百姓陆续将禀呈上,俱皆收了,及至收到林豹所递之禀,即时张目观看,其辞云:

  具禀人林豹,年十九岁,系扬州人,禀为土豪恃势,图婚诬陷,叩乞

  当堂省释,免遭久押拖毙事。缘豹有姨母,于本年三月与女月姣上山省墓,

  被本处土豪黄仁父子窥见表妹月姣颇有姿色,强迫为婚,硬将礼物聘金担

  于屋内,姨母不肯,遂假造婚书,诬以包庇贼匪,串奸赖婚等情,诬告捏

  陷致差拿姨母母女并豹兄林标到堂,勒令了案。姨母云:“女已许配张昭

  秀才,不肯结婚。”仁台不及察觉,先将张昭押死,又致姨母受刑身故,

  并将豹兄暨月姣妹收监,有此夺婚诬陷,情何以堪,迫得据实叩禀公阶,

  伏乞立将豹兄林标,并表妹月姣释出,免遭押死,并请拿土豪黄仁父子并

  媒婆陈妈、恶棍伍平混到案究坐,万代沾恩,上赴公祖大老爷作主施行。

  年月日禀

  当日这知府看了林豹所递禀词大怒,拍案骂道:“你这糊涂东西,你哥子通奸人家媳妇,霸人妻子,本府已经查得明白了,你还敢到来混诉,本应将你治罪,姑念你年少无知,权且饶恕,左右与我赶出。”即将该禀词扯碎。当日林豹被差人赶出,立即来到店中,见了天子,将知府妄为如此,不肯收禀,谈了一番。天子闻说大怒道:“待我再做一禀,你即往省城按察衙门再告。”林豹道:“求高客官快写,待小人往禀便了。”圣天子当即提笔,思了一回,做起这告按察衙的状,看过改正,再令日清写正成就。取了银子一锭,交与林豹吩咐道:“你赶紧前往省城,将禀去递,不可有误,我在此候你回音。”

  林豹得了银子及禀,连忙来到江边,雇船望省城而来。那一日,到了省城上岸,林豹见天色已晚,找寻歇宿店居住。次日林豹着店家备了饭食,吃毕早膳,然后进城,打听按察逮禀日期,此时业已初七日,臬台未有出衙,不能拦车投递,等候到申刻,始行回店安歇。到了次早,食些干粮,抬了禀词一直进城,各百姓将禀章纷纷呈上,那按察乃系姓霍名达成,广东人氏,为人清廉正直,办事谨慎,唯是懦弱不振,当日坐在案上,收各百姓所呈之禀,尽行收了。迨收到林豹之禀,乃系控告扬州知府的,不胜大骇,其辞云:

  具禀人林豹,年十九岁,系扬州人,禀为偏断滥押,刑毙无辜,伏乞

  札行起死救生,以雪冤枉事。窃豹有姨丈殷计昌,原籍广东人氏,来扬贸

  易,不幸身故,遗下姨母杨氏与女月姣,赁媒配与秀才张昭为妻。上年三

  月,姨母与女月姣上坟拜扫,偶遇土豪黄仁父子,窥见表妹姿色,强迫为

  媳,硬将聘金礼物抬至屋中。姨母不从,遂以包庇贼匪,行劫串奸,赖婚

  等语在知府台下诬告。乃知府不察,立即饬差捉拿姨母母女并张昭、林标

  到案,勒令结婚。姨母云:“女已许秀才张昭,不肯允从。”遂喝衙差将

  我姨母重打,以致伤重命亡,并将秀才押死,表妹哥子现押在监,拟赴衙

  门禀请提释,无奈府尊得贿,不肯尼怜,反将状禀扯碎,着令差役将豹赶

  出。谓非钱财私贿,谁肯有此偏断?押死刑毙无辜,若不禀明,冤终莫白,

  追得奔叩崇辕,伏乞速札行扬州府,立提豹兄林标、表妹月姣省释。着差

  捉土豪黄仁父子,并媒婆陈妈、恶棍伍平混到案究治。公侯万代上赴大人

  台前恩准施行。

  年月日禀

  霍臬台当日看了禀词,即对林豹说:“你所告知府偏押刑毙等事,究竟是真是假,本司难以深信,待本司着人打听明白,即行与你审理。”林豹禀道:“此事千真万确,若有虚诬,情甘伏罪。”臬台道:“既然如此,俟我查确即办,你快回去,听候便是。”林豹见了无奈,辞了走出街来。到店房挑了行李下舟,行了数日,回到扬州,复至李家店中,见了天子,即将臬台吩咐言语,说了一番。天子道:“臬台既如此吩咐,候半月十日,再行计较便了。”林豹道:“既高客官如此照料,小人从命。”说完,即起身辞别回家去了。在家候了一月有余,托人往城内府衙处打听,并未有臬台文到。

  原来这臬台,因见林豹所呈之禀系告知府的,他与知府,系属至交,故此将禀压住。林豹查得真确,即忙来店中,将此情节对天子细谈一番,祈望设法搭救。天子闻了这段情由,大怒道:“狗官如此可恶,明日我进城,与你计办便是。”是夜一宵已过了,次日着店家:“拈酒饭入来,待我用过,进城有事。”那店家即着人拈去。天子与日清、林豹三人用了膳,一同进城,来到知府衙内,着林豹擂鼓。知府闻报,立即传齐差役升堂,喝道:“将打鼓之人带上!”两旁差役奉命将林豹带上,喝令:“跪下!”

  那知府抬头一看,见是林豹,心中大怒,喝道:“你到来何事,有何禀报?”林豹道:“小人前月所呈之禀,承蒙收下,今特来求大老爷,将小人的哥哥表妹放出,并捉了土豪黄仁父子究办,万代沾恩。”知府大喝道:“你好大胆,月前来告,本府念你年少无知,不将你办罪,又告到臬台,云我偏断等语,若不将你重责,人皆效尤。”说完,喝令差役:“推下打一百!”圣天子上前道:“身为官府,妄将百姓难为,已将姨母打死,又将秀才张昭押毙,已属胆大妄为,我劝你快快将他哥哥林标并月姣放了便罢,若再稍延,王法何在?”知府大喝道:“你是什么人?在此讲话,这是什么所在?”圣天子道:“这不过小小知府衙门,就是相府门第也常坐。”知府道:“你这人唐突本府,待本府把个厉害你见,”即喝令各差役:“将他推下。”早有几个失时差役,一拥上前,被圣天子三拳两脚,打得跌去丈余。这知府见事不妙,走入后堂。早有差役数一十名,各持军械将天子围住。林豹见闹起事来,与日清早已奔出衙外。

  当时天子见差人手持利刃,急忙问到一边,乘便抢了一把利刃迎敌,打开一条血路,直走出来。各差役随后紧追,天子且走且战,出了城外,到马王庙来。

  却说唐奂自从在英武院护了圣驾,得了这只斑指,屡次欲上京,又无盘费,却又不敢返英武院,只得奔逃,沿途卖武渡日。来到扬州,一月有余,这日正在马王庙开场卖武,忽见前途有持利刃者慌张奔走,背后却有数十人各执军械追赶而来。定目一看,认得是前在英武院所遇天子,不觉大骇,忙将所用之棍执在手中,大叫:“高老爷不用慌张,我来也!”当时圣上见已有人来助,一看乃系唐奂,大喜过望,两人回头迎敌,早有这班差役,业已赶到,被唐奂大喝一声,手执铁棍,如蛟龙取水一般。各差役周身损破,鲜血淋淋,不敢迎敌,大败而走。唐奂追赶,天子道:“不可追去,你快将武具收去,一齐回店细谈。”唐奂闻说,即收起武具杂物,跟随天子,来至店旁。

  日清与林豹在店守候,一见天子回来,上前问安。天子就将唐奂相助,细说一番。对日清道:“赶紧拿了银钱,出去市上买酒肉,交店主快去煮熟。”日清即时领命,拈银出市。买妥回来,交与店家调弄。天子问道:“唐卿自从在英武院别后,一向光景如何?”唐奂道:“臣自与主上别后,不敢回英武院,欲想赴京,又未知圣上曾否回朝,是以不敢起程,又无盘费,只得在大街卖武度日。请问主上,被众人追赶,却是为何?望乞示知。”天子道:“都因自己性近豪侠,为抱不平。”将在街上遇见林豹之事,述了一回,“不知唐卿此处,却有多少兄弟,必须想个善法前去救他二人出来,并将知府杀了,方泄朕恨。”唐奂奏道:“主上贵为天子,不宜行险。这件事情,要下一道密旨,着江苏巡抚,从公了结。况臣前数日在唐家店,伊有从人患病,臣与医治痊愈,问其主人,称说系钦命巡江伯总督,到来访察民情,主上不若着他办理此事,尚为稳当,切勿再蹈危险。”

  天子道:“伯达此番到来,亦是访朕回朝,朕欲回朝,奈因此事未了,放心不下。你前去向他从人说知,将朕前赐与你的斑指,交他从人呈上,伯达一看,见你便明。朕在柴家庄听候,你回他说,到时寻访见朕,不可行君臣大礼,恐被人知。”唐奂道:“臣从命。”说时早有店家将酒肉搬来,房中摆开,各人拈起酒杯畅饮,饮完,各人吃饭,即便安寝。到了次日,先着林豹回家,给了店钱,这唐奂检齐杂物,直向唐家店去了。天子见各人去后,与日清一齐回转柴家庄,员外接入说道:“高亲翁这几天去何处游玩?”天子道:“各处游玩,未有定踪。”

  却说唐奂一路去唐家店内,即向从人说道:“我今奉天赐老爷之命,欲见你家主人,你可将斑指一只,交上观看,便知明白。”从人执了唐矣斑指进去,未久出对唐矣道:“我主人请你进去。”唐矣道:“相烦引进。”入房在旁站立。伯制军道:“兄台姓甚名谁,在何处得遇主上?坐下细谈。”唐奂道:“大人在此,小人哪敢坐位!”伯制军道:“兄奉主上之命而来,与钦差无异,岂有不坐之理?”唐奂见伯制军如此谦逊,始行告坐过,道:“小人姓唐名矣,福建人氏,向在英武院兵部之弟叶宏基处当为教头,因主上到院探访,招出大事,被困在院。小人得神人报梦,上前保驾,后来蒙主上赠了斑指,即与分别。后闻英武院已封,小人一向流落江湖卖武,前月到扬州马王庙,又遇主上被人追赶,因此上前保驾。一时询起情由,方知因扬州知府受贿偏断,遂将土恶黄仁,强迫月姣为媳不遂,后以包庇赖婚等语诬告,打死杨氏,押死秀才张昭,并将月姣林标收监,林豹呈禀不收,反将禀扯碎赶出,即到按察呈调,月余未见札行办理。主上与林豹同往大闹公堂,被知府差人追赶,因此相助,访得大人在此,故奉主上之命,请大人行札查办。”

  当日伯制军听见此言说道:“我正欲访寻主上,数月未见,今幸在此,烦唐矣带我一见。”唐奂道:“小人临行时,主上吩咐,在柴家庄上如果大人要见,切莫行君臣大礼,以免外面传扬,当为朋友便可。”伯制军道:“即非有命,我也晓得。”带了两个从人,与唐奂一路往柴家庄。来到庄中,着人通报,家人来到书房说:“伯唐二位来此见访。”主上闻言,着日清出去迎接,说道:“有请二位进去。”伯唐二人跟了日清,来到书房,见过主上,行常礼坐下。天子已写密旨,着日清取来,交与伯达说道:“你持书回去照办。”伯达将太后之旨交予主上道:“务须照此而行,不可久留于外,有失阎望。”天子道:“晓得,俟此事办妥,即行回去,你快带同唐奂,一齐办理。”伯制军领了密旨,遂与唐矣一齐回店入房,将圣旨开读:

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朕游江南,一则寻访贤良,二来查察奸佞,月前

  偶到扬州,得见小子林豹,沿途啼哭,询问情由,据言伊有姨丈,姓殷名

  计昌,娶妻杨氏,生有一女,名唤月姣,追姨丈不幸身故,遗下妻女在家

  度日。本年三月上坟拜扫,被土豪黄仁父子,窥其表妹月姣颇有姿色,强

  迫为媳,硬将聘金礼物抬至屋内,姨母云:今已许配秀才张昭,不肯允承。

  土恶遂作假婚书,贿嘱知府桂文芳,以庇贼行劫、串奸赖婚诬造谎告捏陷,

  以致差捉姨母、张昭并表妹月姣与林标收监,勒令具婚。姨母不从,云女

  已许配丈夫。知府大怒,先将张昭重打收监,以致受伤身故,并将姨母打

  死,即将表妹月姣及哥子林标收监。林豹往禀知府,反被知府将禀扯碎,

  逐出衙来。复告臬台,一月有余,未见札行办理,殊为玩视民命。朕业已

  查明,卿即赶紧礼行臬台霍达成,即传知府桂文芳到衙押候,饬差捉拿土

  豪黄仁与子飞鸿,并陈妈、棍徒伍平混收监。分别轻重,按律究办。毋得

  违命,钦此。

  某年月日文

  当日,伯制军诵完圣旨,即着带来书办,写札谕饬令役人带向霍臬台衙门投上,并着唐奂为中军官,前往协同查拿。当日霍臬台接了伯制军这道札谕,打开一看,其札谕云:

  钦命巡阅长江水师军务总督部堂伯为札饬查拿究办事,现据林豹控告,

  禀称伊有已故姨丈殷计昌,遗妻杨氏与女月姣在家,本年三月上坟拜扫,

  被土豪黄仁父子窥见表妹月姣颇有姿色,强迫为媳,姨母称已许配秀才张

  昭,不能再配二夫。土豪恃势,将礼物抬进屋内,姨母不允,遂以串贼行

  劫、串奸赖婚等词,贿嘱知府,拿姨母并张昭,勒令具婚,姨母不允,即

  将姨母重刑打死,并将张昭押死,又提表妹月姣哥子林标收监。经伊往知

  府衙门禀请超释,知府大怒,将伊禀扯碎,即逐出衙,兹藉福星移照,喊

  告台阶,伏乞立传知府到衙,再捉拿黄仁父子,并媒婆陈妈、棍徒伍平混

  收监。提出月姣林标到堂释放等情,该司即便遵照办理。文到之日,立传

  知府桂文芳到堂押候,饬差查捉黄仁父子并陈妈、伍平混收监究办,毋得

  延迟,致干未便。此札

  年月日文

  却说霍臬台看完伯制军札谕,即刻传桂知府到衙押候,令差役捉拿黄仁并三子飞鸿、陈妈与伍平混收监,听候办理。即差人前去知府监中,提出月姣林标,堂上带来跪下。霍臬台安慰道:“本司业已知道你二人冤屈,如今将你二人释放回家,定将黄仁父子究办,与你母亲丈夫报仇。”月姣未言,大哭起来。霍臬台道:“如今本司业已应允与你报仇,因何尚为啼哭?你可说与我知。”月姣答道:“我丈夫系被黄仁父子害死,求大人准许小女子前往丈夫坟墓拜扫一番,即沾恩了。”臬台道:“待本司着人与你前去便了。”当即差人引了月姣,到坟大哭,月姣撞碑而死,其尸不倒。差役不胜惊异,立刻回行,向臬台禀知。

  臬台闻报惊道:“有此奇事?”即着差人引路,见了尸如生人一般,面不改容,立而不倒。即刻将黄仁父子,在山坟上正法,并将陈妈、伍平混各责一百大板,在坟前枷号一月示众,这知府发往军台效力赎罪,其尸方倒。

  当日臬台回衙,将此各情做了详文,禀请伯制军奏明朝廷。饬令地方官四时祭祀,此是后话。且说唐奂已把此案办妥,到柴家庄上,将此事奏明主上。主上闻奏,长叹一声曰:“真烈女也!”作诗以赞之,诗曰;

  重贞轻身伴夫亡,非比寻常烈女行。

  白首尚难存晚节,少年谁不惜春光。

  魂归阴府乾坤壮,血染碑头草木香。

  朕泪非教容易落,实因上古正纲常。

  仁圣天子吟罢诗词,立写圣旨交予霍臬司,另候选用,圣旨着大学士刘墉开读。

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朕游江南,路遇扬州府地方,有烈女殷月姣,配

  夫秀才张昭,尚未过门,被土棍黄仁强迫为媳,贿嘱知府桂文芳,捉拿其

  夫押死,并将该女收监。后朕闻之,着按察将其释放,伊到夫坟,撞碑而

  死,其尸不倒,如此贞节,朕甚嘉赏。卿可饬令地方官敕建立祠,四时祭

  祀,以慰贞魂,并于该处库中,拨银二千两,置买产业,以为永远祭祀之

  需,毋得违旨。钦此。

  当日大学士刘墉读完圣旨,立即札令扬州府地方官建立烈女祠,并于库中拨银二千两,置买产业,四时祭祀,后来显圣。并传谕霍达成特授浙江布政司,立即前去莅任,那霍达成领了文凭,立即拜别大学士刘墉,即赴新任去了。当日天子自降旨后,伏念月姣贞节,她母杨氏又被知府杖死,不胜嗟惜。着林标承继殷计昌,继他香火,至殷计昌遗下产业,交其承受。另赏银一千两,交给林标收领娶妻,将来生有子息,继张昭为嗣,并赏林标七品顶戴,即补把总之职,着其学习弓马,俟其熟练,即行到任。以表其忠义之心。即在柴家庄写下密旨,交与林豹转交伊兄林标手执,并嘱他不必到来谢恩。林豹领旨去了。唐矣尚在身旁,又吩咐道:“我今日与日清别处游玩,你可前往伯达店中,跟他速往各处巡视,将来完竣公事,一同回京,往军机处见大学士刘墉,他见朕旨,自然饬你赴任,朕今加封你为协镇。”降旨一道交与唐矣,唐奂接了圣旨,连忙跪下叩头谢恩,前往伯制军处。正是

  只因救主功劳大,年年得住帝王都。

  要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四回" 待月楼奋鹏保驾 寻芳市老虎丧身

  诗曰:义胆包天地,忠心贯斗牛。

  一朝逢圣主,千古姓名留。

  话说天子赏二千银子与地方官,在扬州府建烈女词,以安贞魂,圣上恩泽,又赏一千两银子与林标,并记名特授把总之职,俟其弓马一熟,即行擢用。就在柴家庄发密旨一道,与了林豹。又吩咐唐矣,公事一完,可即回京,见刘大学士,封为协镇,遇缺即补。唐奂叩恩,前往伯制军处。圣天子与日清二人离柴家庄,来到一处地方,人烟稠密,热闹非常,正是寻芳市地面。行至午刻,入了一家酒楼,造得十分幽雅,挂著名人写的招牌,上是“待月楼”三个金字,与日清拣了一张金漆角台坐下。

  小二献茶已毕,天子吩咐酒保:“办四色鲜菜。”俄两酒菜搬上,日清侧坐陪着,酒未有数杯,忽听得楼下吵闹起来,未知何事。但听得说:“光棍,你吃了酒,不肯还钱,是你的理么?”光棍道:“我赛金刚,时常如此,惯登四季帐。”再问时,便手起腿踢乱打,惹动街坊行人,挤拥不开,那光棍更逞凶恶,在身上拿出一对数斤重的竹叶板刀乱劈,店内客人急避,街上的人又不走开。光棍难以走出,那光棍带有一个后生师弟,欲挥刀砍打,又恐伤了众人,定难走出,乃将柜台乱敲乱打,激得周日清忍耐不住,只在栏杆上一跳,落下地来,便将那光棍就打,那光棍见有人动手,即大喝道:“你这人不识时务,敢在老虎头上寻虱么?若要性命,快走了罢。”日清闻言,火上加油,与他对敌,未有兵器,顺手抢了店内两把大板刀,战有十多个回合,谁料日清力小。天子一见,飞身从楼而下,将他二人搭开,乃问光棍:“你这光棍,如何青天白日,行此不法,不怕王法官刑么?”

  光棍对天子一看,见他一表斯文,料非敌手,便喝道:“你这瘦书生,若不将尔打破头颅,斩去脚骨,不知老子厉害,此处寻芳市,谁不识我赛金刚梁海,师弟是铁臂子李较。”原来寻芳市上一个光棍,游方老虎,素来无礼,人都怕他。天子道:“你不算酒钱也罢,何必定要恃勇欺人,不若就此去罢,自后不可恃强欺人,不然王法无情。若不听我言,身入官衙,从重究治,悔之不及。”那光棍听了这句话,乃圆睁怪眼,举刀向天子当头就砍。天子将左手用个托山势,将他隔住。右手即顺拈店内一把大秤,用为棍棒,二人恶战起来。但见棍去处如金龙抓老树,刀来时似黑蟒撼青山。

  左则蛟腾字宙,右则虬反江河。前乃金蛇缠颈,后乃乌骊耸肩。刀起

  处如雪花盖顶,刀刺处似秋月斜腰,左挥则霞光照目,右破则冷气侵入。

  金边剪架住了乌龙,宝尖锋分开那黑怪。即此亡命之徒,乃敢与万乘共斗,

  是谓贱人而敌贵也。

  谁知天子正在肚饥,饮了几杯空心酒,且又眼倦,精神不佳,抵挡不住。日清见了,上前来助,那铁臂子见了,下来相助,他又拔出双鞭,接住厮杀,四人斗在一堆。日清敌李蛟不过,乘势弄个破绽,向人头上飞身走了。李蛟见他走,又不追赶,帮助师兄,把天子战得浑身是汗,上下左右,回顾不及,一双手不能敌四条臂膊,正在危险之际,欲乘便退走,奈街上看的人,十分拥挤不开,难以便走,心中焦躁。正是真命天子,自有百神扶助,跟随的神将,当方的土地,看见如此光景,急忙前去请救星前来。正是:

  万乘轻身游市上,小人偶共战楼中。

  话说那寻芳市西去五十里,有个忠信村,村内有少年辈十数人,终日以拳棒为事,从来不生事端,不作打家幼舍,专一以英雄自负。村中富户人家,亦得他们这一班小英雄为保障、夜间不用行更,不用保甲看守,逢年逢节,各家送些薪水与他们便了。官兵绅士见他们不生事端,亦不理他。为首的是苏州人,姓李名奋鹏,事母兄极为孝悌,温厚恭慎,因此起他一个美名叫生弥陀。

  一日早饭后,与众朋友来寻芳市游闲,方入市来,便听见来往的人传说:“今日待月楼梁老虎师兄弟闹事欺人,饮了酒不还钱,又将一个斯文人打得不可开交。”于是生弥陀一众人,来到待月楼前、只手拨开众人一看,见天子生得一表人才,及看这手段,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。

  李奋鹏素知那梁老虎常惯欺人,乃抢将入去将他三人隔开道:“请列位住手?”三人停手,奋鹏道:“请问因何打斗如此?必有缘故,你伤也不好,他伤也不好,依小弟愚见,大家散罢,免致阻生意、碍行人,纵然要打,分清皂白再打未迟。”梁老虎道:“我有我事,与你何干?”奋鹏道:“虽不干我事,我劝三位息事。”梁老虎道:“本市上千余铺户并四方街巷,谁人不识我梁老虎,我与酒店相闹,这不怕死的亡命狂徒,胆敢相助,与我对敌。本地多少强人,尚且怕我,何况他是外来的强人、你不用劝我,快去罢,待老子送他性命,方知我梁老虎的手段。”遂与天子复战。

  生弥陀见那外路人战梁老虎不过,忍不住怒发冲冠,拔出双鞭,向梁老虎劈将下来,好像两条猛乌龙,势不可当。老虎喝道:“好家伙!”刀架鞭来,二人接住大战,正是刀来鞭去,好似落叶随风,猛金刚遇强铁汉,揭地虎逢飞天鹏,二人战到数十余回合,看他越战越有精神。李蛟见师兄战奋鹏不下,急上前动手相助,天子接住厮杀,梁海敌奋鹏不住,将身一侧,卖个破绽,转回身拦腰一刀砍去,那奋鹏看见眼快,将身闪避,转过对面,梁海又回身一跳,双刀往下一扫,奋鹏双足一跳,左手将鞭隔开,右手将鞭当头打来,泰山压顶一般,梁海躲避不及,被奋鹏连头带膊打去半边,复加一鞭,结果性命。李蛟见师兄已死,心内慌张,手略一松,被天子一棍,正中咽喉,跌去数尺,一命呜呼,又归阴司。

  看的人齐声喝彩,渐次散去,天又近晚,于是数人到里面坐下,店东称谢不已,献茶已毕,便请问二位:“高姓大名,不知贵府何处?今日虽与小店出气,究竟二人尸首如此,如何了事,怕的闹起官司来不便。”天子道:“我乃北京人氏,姓高名天赐。适来此处探友,与舍亲周日清结伴而来,今不知何处去了。”日清恰好回来,店东献茶。天子道:“请问店东高姓大名,贵乡何处?来此营生有几年了?”店东答道:“小人是浙江人氏,姓区名问,与众同乡到此开这酒楼,不过三四月耳,并请问这位英雄高姓大名?”李奋鹏道:“我乃本市西去五十里忠信村居住,姓李名奋鹏,诨号生弥陀,因与众朋友一同闲游至此。”于是店东又请众人齐入店中坐下,茶罢,各道罢姓名,大家商议此二人尸首如何安置,或请官来相验。天子道:“不用惊慌,本府太爷,系与我至交,可以了结此事,不怕有碍。”即上楼写了密旨,交日清速往本处投递。

  且说那知府是湖南人,姓高名忠存,系由捐班出身,极其清正,天子亦颇知其为官正直,并有才能,故将此事说明,待朕回朝,自行升赏,可即详了此案,即详即销。乃令日清投了密旨之后,返回店中,同众人入席。酒罢,天子问奋鹏道:“李兄现在所作何事?”奋鹏道:“小弟家贫,无以为生,只得日习粗贱工夫糊口,我欲与众兄弟一同投军,与王家出力以图上进。奈不知从何处入手,又无引荐之人,方今天下太平,武将不甚擢用,是以虚度韶光。”天子道:“此是易事,本省提台车公,与我有些瓜葛,仁兄肯去,即与我同去,见了提台,即在营中候用如何?若有缺摆用,即时图个出身。”奋鹏大喜,叩讲道:“多得高老爷提拔,感恩不浅,谁是家有老母在堂,尚须回家告知。再来同去如何?”天子道:“这也应该,但我今夜要往别处,难以候你,我今修书一封,你见了提台大人,便道我已往别处去了。”即提笔写了一道旨意,封好交与李奋鹏去了。正是:

  时来鱼跃天门外,运蹇龙潜陷阱中。

  话说天子见李奋鹏去了,即辞店东,在寻芳市客栈过夜。明日,高知府来店,不知天子何处去了,乃依旨办理,回衙销了此事。

  且说李奋鹏欢天喜地回至家中,向老母说知:“儿今日与众人偶至寻芳市,遇着一个外路人,在待月楼与梁老虎共斗,被我把梁老虎打死,那外路人系北京人氏,姓高名天赐,与本省提台是亲戚,又与本府至交,完了此事,如今荐我到提台处做一个遇缺即补的美缺,今特禀知母亲,明日便去投书,叩见提台大人,大约必准无疑。”奋鹏之兄奋彪,亦是义气深重之人,武艺亦精,不及其弟,且待弟有好处,同去效力。于是李奋鹏寻至提台衙门,求守门人传入此书。提台命人唤入,提台道:“请坐。”奋鹏道:“大人在上,小的何敢坐?”提台道:“仁兄所见,乃当今圣上,你尚不知。”李奋鹏闻言,好不欢喜,方知高天赐乃当今天子,于是提台排开香案诵诏:

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朕今南游至此,知卿力为国家,极其有勇有谋,

  可谓栋梁之才也。又得遇李奋鹏乃忠勇双全之人,故命他来在部下,约有

  三四品之职缺,即可着其补下,待朕回朝,另行召用。卿见此,亦不必来

  见朕,且朕即日又须往别处游玩也。

  诏书诵完,三呼向北谢恩已毕,便唤当值官来查过,有一都府之缺,即着李奋鹏补了。于是李都府谢恩起身,领了文凭,辞别而去,后来回京,更有调用升迁,且按下不表。

  再说天子与日清来到一处,乃是本城南一个村落,十分幽雅,鸡犬相闻,烟花不断。但见:

  苍松百株,翠竹千竿,四野青云,一湾流水,莺歌宛转以迎入,燕语

  呢喃而接客。柳眼窥人,似是怜香惜玉,桃腮含笑,如敷粉腻脂浓,正是

  三春美景,日月风光,万卉争辉,时时吐艳,说不尽千红万紫,嫩绿妃青

  也。

  却说天子正与日清看到酣处,忽听得一声响,好似天崩地裂之势,吓得天子与日清吃了一惊,正是:

  正在温柔看美景,忽然霹雳震空中。

  不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五回" 毓秀村百鸟迎皇 小桃源万花朝圣

  却说天子与日清正在观看景致,忽然霹雳一声,大吃一惊,原来是一株大铁树,高有数文,阔不容箍,此树是本村柳姓所种,已数千年,并没有花开过,今日忽然大放双花,如璎珞垂珠一般,极其华丽,悦目可爱,怎见得?有诗为证,诗曰:

  馥郁花香十里开,绦云雨朵共争春。

  蓬莱仙种人间发,只为朝王方下尘。

  自古好鸟亦有好花相衬,莺歌燕语,异色奇香,自然献瑞。且说此处名为毓秀村,乃王柳二姓所居,两家起了十座小桃源,百鸟与千花,无所不有。即有新奇之鸟,异种之花,亦不惜多金,百计买来,种植于此,故江南一省花鸟之好,莫过于此。兼且富甲一方,惟是功名稀少,其子弟俱循良守份,王姓有五千余人,柳姓亦三千余人,二家祖上皆同窗至爱,至今数代儿孙,皆能继祖上遗风,那王姓祖上名承情,是个举人,后以此功名终身,未能上达。柳姓祖上是个宿儒,未曾有什么功名。

  再说天子与日清,贪看春光明媚,转眼间,一阵春风过处,一群彩鸟,翔集于前,又一队各色雀鸟,俱皆毕至。天子自想:“此必群花百鸟朝朕也。”遂乃端目观看,忽然百花百鸟皆不见了,但见满林皆是二八佳人,有的打扮得姣红嫩绿,燕怯莺羞,香气袭人,光华耀目,不下数百。

  只见百花百鸟,互相争先朝拜。天子也不理会,看这些人如何争斗,只见有一红衣女子,娇羞上前,正欲参拜,忽而又见一白衣女子,绰约上前骂道:“你这不识羞的小婢,胆敢争先朝拜,你榴花儿虽美,却是无香,理宜退避,我乃文采风流,羽仪华丽,岂你败絮沾泥、落红随水者所能及哉?”于是榴花仙子红云上颊骂道:“你这高脚鹤,也说什么华丽风流,肥者则供人入撰,弱者或饥饿而死,滩沙住处则冷气惊人,凄然欲绝,岂似我等所居,皆琼楼绛院,画阁雕栏也,你敢争先乎?”白鹤仙道:“我二人不要口角,大家请出王者来,在万岁之前评论,看是谁先谁后。”于是相花仙请到富贵花王,备言其事。牡丹道:“待我奏了主上,分明先后,决不使这一班畜类先朝。”这边白鹤仙又请出凤凰来道:“不怕这些残花败柳,如此滋事。”

  于是一对上前,但见牡丹打扮得倾国倾城之貌、如脂如粉之容,轻盈可爱,柔软可人,翠带飘来,香闻十里,锦衣映处,艳照成林,前呼后拥,无非绎袖朱衣,左从右随,都是脂姣粉腻。那凤凰亦打扮得光艳照人,辉煌悦目,眼如秋水一池,眉似春山半朵,面如美玉,唇若涂朱,任尔杨妃妆罢,难比其姣,纵使飞燕舞来,难胜其美,真是风流文采,啊娜娇媚者也。二族与天子称寿已毕,又向日清答礼。天子乃开言道:“你二国之族,不下数百种,今且不计许多,但各有所长者,当面献与朕一看,或歌或舞,或吟或战,俱皆可呈,朕可评论,谁优谁劣,超者先朝,次者后拜。”于是凤凰呼众上寿。孔雀仙上前,身披五彩之衣,乃道:“文臣献颂。”其歌道:

  至圣家传兮万古扬,威仪足式兮众相将,珠林兮凤翥,玉阙兮鸾翔,

  振采兮万里,腾辉兮千山,能言出使兮鹦鹉,孤高洁净兮白鹤,识智深机

  兮玄鸟,奋志离心兮鸿鹄,布阵轻兵兮鹅儿,有恩有义兮雁队,莺歌分明

  恩怨,画眉兮奏笠箫,鸳鸯兮多情,乌鸟兮反哺,任你天崩地震,都从振

  羽而飞,不似他暴雨狂风,则落红遍地矣。

  圣天子点头称赞,又命牡丹王:“你有佳处,即便奏上,如能胜他者,当即推汝为先。”于是花王命莲花仙子,上前奏道:

  来往蓬莱蕊阙,起居玉宇珠宫,常听梵语以清魔,每得经文而避劫,

  青莲号称君子,海棠名曰神仙,囗荚兮知朔望,灵耆兮识阴阳,萱草兮以

  忘忧,屈轶兮如佞,状元则攀丹桂,及第则许金钱,紫薇兮香飘画眉,芙

  蓉兮号曰文官,梅花兮独占春魁,蕙兰兮自超凡卉,尚有桃如笑面以迎春,

  柳亦有情而赠别,更有水仙贵品,不上蟠龙,榴火超凡,不污颜色,所有

  香国仙人,皆归如此,岂若他或笼而受困,或席上而为馔者哉。

  于是二国所奏皆是,命百花仙子上前先拜,乃传谕道:“论德行则百鸟为先,论富贵则花王为首,为是羽族有飞禽之能,未得尽佳,你花王先祝,也罢。”于是牡丹率众上前拜祝,然后凤凰领队朝拜。天子大悦,命他二国以后不准备情所长,互相争竞,即此退下,于是二国谢恩而退。转眼间,一阵香风过处,一片霞光,二国皆不见了。仍然小桥流水,松林竹径,依前一样,抬头见石头上写“小桃源”三字,天子与日清漫步上前,意欲叩庄门借坐茶烟片时,就命日清叩门。移时见一小童,年十三四岁,出来揖道:“来者莫非高天赐、周日清二位贵人么?我家老爷守候多时,便请进去。”

  天子与日清走进里去,则有一位后生迎接,过了十数重门,方到一座大厅,走出一人,年约五十余岁,向高天赐纳头便拜,拜罢站在旁,不敢就坐。天子开言问道:“请问主人高姓大名,如何知我名姓?请道其详!”那人道:“小人姓王名安国,乃本处人氏,祖父俱是孝廉,某乃得一领青衿。因昨晚小女得了一梦,甚为怪异,梦见本坊土地报说:‘今日必有真命天子,姓高名天赐,并周日清干殿下,一同到来,并说与小女有缘,该配干殿下为妻。’故生员早已安排佳宴,请万岁爷与干殿下一同谈叙,并求主此婚姻,则生员感恩不浅也。”

  圣天子乃道:“原来你是一个生员,所生几个儿子?”安国道:“生员娶妻吴氏,所生一子一女,子名家骥,女字若兰,今年十七,尚未许人。小女今早对我道,伊昨晚得了一梦,梦见一对青衣童女,请她至一个去处,但见楼阁参差,至一大殿,殿中坐一位判婚女主,对小女说道“尔与周日清殿下有宿世之缘,并赐予明珠一对,他日产麟儿,绝无痛苦。’并云未时即刻来到。又道:‘有个高天赐,乃是当今天子。’是以生员早已安排筵宴,结彩张灯侍候。”乃吩咐丫鬟:“入内报知姑娘,叫她早换新妆,与周日清成婚。”这里天子附耳对王安国说了几句话,叫他:“不可泄漏于人,恐人计算,只说是旧亲戚。”并命日清跟王府家人入内换了新装衣服,朝拜神圣祖宗已毕,并来拜了干父与岳丈众人,礼毕,饮至更深,各人辞去。王安国命家人:“请高客官到西书房打睡,好生服侍,不可怠慢。”这里新郎新妇,洞房花烛,夫妻恩爱,共效鱼水之乐。

  且说天子跟书童到西书房坐下,只见纱窗月冷,花气袭人,窗外虫声卿卿,遂至窗外一赏花月再睡。在石凳坐下,忽听有人笑语,又是饮酒行令之音,乃四面张看,见南面有一个亭子,上坐有十来个仙女,生得如花似玉,在那里饮酒行令。未敢上前细看,亭子写的“留仙亭”三个大字,听得一人道:“行令饮酒厌人无味,不若另拈个诗简出来,顺手扯了一签,刻着一句四字的成语,要题一首七言绝句,或五言绝句,需要合著酒字,又要有席上珍肴贴切,说一句古诗,但不拘五言七言,亦要相合,如不能,并诗中不关着酒字,就罚三大杯。”

  于是一围坐下,共有八人,外有丫鬟数人左有侍候,八人齐口道:“须要年高者先。”乃问桂仙:“贵庚几何?”道:“二十二岁。”桂仙又问琼仙:“你又如何?”道:“二十一岁。”其后凤仙、兰仙同庚十八岁,琼玉、莲仙、贵玉、珠儿四人俱十六岁。只见桂仙轻施单袖,急捏玉环,高飞春笋,轻拔一签,上写着“春景桃花”四个字,她就顺口吟道:

  春饮屠苏福寿绵,景新物换兴徒然,

  桃红映就胭脂面,花气侵人醉若仙。吟罢,大家称赞一回,果是年长的言语,用字老成,再饮一杯,再补酒底,于是桂仙饮了,夹着席上一色珍肴,不说出话,但是含笑而已。众人催她快说,桂仙尚笑而不说。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六回" 游花园题赠佳人词 闹新房戏谑风流话

  却说桂仙吟了四句七绝诗,众人拍手称赞不已,乃道:“应赏三杯。”桂仙辞以不胜,无奈众人强迫不过,只得一齐饮了。频举双筷在席上夹了一片雪梨,乃念道:“雨打梨花深闭门,”其后又到琼仙,向诗筒拔了一签,上写的“飞花醉月”,乃吟道:

  飞红额上点胭脂,花粉香流工齿时,

  醉向琼楼眠榻上,月光斜度照香肌。

  吟罢,大家更加叹赏,说此诗确有美女风流,真正所谓无美不备,炼字炼句,色色皆工,先前桂仙是老成之想,今尔之诗,风采自居,应饮三杯。琼仙更不推辞,一饮而尽,不知不觉,面上现出两朵桃花,拿起象牙筷,向席夹了一片鸡来,乃念道:“鸡声惊起鸳鸯梦。”众人拍手大笑道:“果是鸡声惊起鸳鸯梦了,尔是心内挂着夫婿,夜夜鸳鸯同梦,真可谓恩爱快乐夫妻也。”琼仙听了,微笑不言。

  后来诗筒向兰仙处,兰仙顺手拔了一根,是四言两句。头一句道:“文采风流”,次句道:“才高八斗”。头一首要五言绝句,第二首各随其便,乃要二首俱同其韵,补酒底,亦要五言一句,七言一句,若无,处罚,不用赏酒,以补其吟诗之苦。于是兰仙遂吟道:

  文坛壮胆心,采藻助高吟。

  风雨惊人句,流霞醉上林。大家听了,都齐声赞道:“果是才人之口,与众不同,乃是应该拈看。”凤仙道:“看你下一首如何,料必更佳。”兰仙道:“尔众人只管说,若再吵,我就不吟了。”于是众人不言,她就执笔再吟道:

  才人广量正堪夸,高咏低斟句似花,

  八股文成因尽醉,斗量升酌倚窗纱。吟罢轻舒玉笋,拈一青梅,念道:“梅子青青挂树梢。”又一句道:“青梅堪煮酒。”其后诗筒到凤仙处,凤仙道:“我不喜吟诗,免了罢。”众人道:“免不得,有言在先,今已播了诗筒来推,无有此理,快的犹可,不然先罚三大碗,以助诗肠。”

  凤仙无奈,只得拔起一签,上写着两个字,乃吟一联,唯是补酒底,一只新歌调。看其二字题云“喜欢”,于是吟道:“喜醉琼林宴,欢交合卺杯。”酒底是一片雪藕,乃道:大藕如舟兮湾碧海,小藕如臂兮枕象床。大叶如篷兮疏风避雨,长技似篙兮破浪冲波。玉为骨兮生自在,冰为魂兮水中贵。纵有碧玉已开,遂至银丝难割。吟完饮了三杯。

  随后琼玉接筒,拔出一枝签来,看道“华贵雍容”,乃吟道:

  华丽仙娥醉席中,贵妃微露貌溶溶。

  雍雍未是身斜倚,容止西来又往东。说完饮了三杯,在席中拈了一个桃来道:“三月桃花浪。”说完,忽听见一片笑声,里面走出三四个垂髻佳人,生得如花似玉,粉腻脂浓,极其美丽,乃大笑道:“你众人好生快乐,不等我来同饮,真是不公了。”桂仙道:“你在内不来,大约是见人今夜快乐,流涎已久,想今日周姑爷与二姑娘,不知快乐如何,你众人亦不久就要轮到了。”四人听罢,乃啐道:“我四人誓不嫁人,入道修行,以终天年,大约桂姐春兴已发,欲寻姐夫同乐,把热心照在人身上是真的。”说着大家笑了一回,珠儿道:“你四人到此间席,理宜要罚,我三人未拨诗签吟诗,莫若我三人不吟,情愿自己各罚一杯,再行你们起个新令如何?”众人齐声道:“好!”于是三人饮了,便道:“新到莺妹与鹃妹同吟‘莺声圆处鹃声急’一首律诗,玉蝉妹与秋荷妹同吟一首七绝诗,要关切自己身份的,亦不许关有蝉秋荷字样,后乃我众人共和长乐歌一百方散。”且听莺妹与鹃妹同吟,其诗道:

  歌声宛转过桥东,惨切悲流血染红。

  或向柳梢迎晓日,急从花底怨春风。

  飞来阁上呈娇语,愁向檐前诉苦衷。

  上苑啼时添万寿,五更叫处命难穷。

  二人吟罢,一悲一喜,未知尽善,大家亦请她饮了三杯。且听玉蝉吟道:

  深树高吟意自豪,不知日暖与风高。

  枝头咽过秋宵露,品格超凡与自陶。秋荷吟道:

  当时玉貌出天然,不近佳人品似仙。

  可惜轻秋枝叶尽,明年方得复娇媚。吟完亦各饮三杯,于是众人共和一首满堂春,其诗道:

  娇贵从来种月中[桂],常居玉阙与珠宫。[瑶]

  清香自是堪为首[兰],嫩蕊都因意气浓。[琼]

  鬓上无缘依粉黛[凤],髻中有幸伴蟠龙。[珠]

  红颜玉貌多添艳,雅度风流村淡容。

  众人吟完,正要举杯共饮,不想天子赞了一声:“好才女,可谓女中学士!”吓得众人一惊,不知是谁偷看我们乐饮,好生大胆。即唤丫鬟上前来看。且说跟天子的后生,名唤福儿,急上前道:“列位姑娘小姐们不要心慌,此位正是周姑爷的干父高天赐老爷。”于是众人大胆着不散,忙唤丫鬟问:“既是高老爷好听诗,我们姐妹笑顽之句,不堪污耳,想必高老爷定是高才,恳请题句,俾我们姐妹得学些高见,实为幸甚。”

  天子亦不推辞。丫鬟递过文房四宝,福儿磨了浓墨。天子提起笔来一挥而就。丫鬟接了,呈上众小姐姑娘看,其词云:

  尔是珊瑚玉骨,小小琼英,尔是个杨柳之腰,飘飘楚楚,尔是芙蓉之

  面,涩涩羞羞,尔是蟠龙插着凤凰钗,尔是蝴蝶擎来翡翠翎,扣住火齐环,

  戴着琥珀钏,香盈翠袖惊鸾,风摆罗裙,飞燕妆成,夜夜娇梳就。朝朝艳

  睡是象牙床,挂的是风流苏帐。或则临春之乐,或则秋夜之宴,或似秦娥

  之忆,或如楚妃之叹,尔是卷起绿珠帘,摆开青玉案,拂浮金花笺,捧出

  钢雀砚,吾乃欣欣焉。再尽其语曰:其质似金玉而为贵,其体共冰雪而同

  清,其神则星日而齐精,其貌则花月而并艳,更有纤纤玉指,步步金莲,

  共成一部风流美女记。

  众娇看罢,一齐起身赞道:“八斗七步之才,不过如此。”乃呼婢献茶,便请留名幅上,俾得裱挂闺中,以为女儿生色,且才人笔记,亦当珍留之。天子拈笔抬头,不知写个何款,忽想道有了,提笔写上“奉苍使者高天赐题。”上四字已隐着奉天承运意思,后来便知了。丫鬟接着,呈上小姐看了,众娇齐声赞美。时已四更,福儿道:“请高老爷书房打睡。”于是众佳人揖送而入。天子回至房中,解衣就枕。不觉鸡声彻耳,日已东升,日清夫妻起来,正是:

  恩爱欢娱嫌夜短,恼恨邻鸡报晓声。

  二人梳洗已毕,拜过众人,开怀畅饮至晚。此村中娶新妇,热闹非常,况是富户人家,故一连十余日酒席。是夜筵席散后,银烛光残,一班少年寻章摘句,计及新娘。那班少年,为首者是石头大岁,一个是铁嘴莺哥。提及新娘,他就十分高兴,纵然主人不请他,他都来拜贺,初时他不言语,及少年反难新娘,他就出计,大显神通,任你有本事的裙衩,都不及他诡计。是夜少年多至,一个道:“我有一句夹联,如夹得通,交落下手,坐观成败,如能作得出来,我就低头不反了。”众人道:“快出题。”是一联七言,不用本题字样,亦要夹着本题意思,对仗俱工,方能准试,于是出其题道:“夫妇和谐,首句要切夫妇,次句要切和谐。”就命新妇当堂面试,如有相替者,罚金二百,酒席十天,先此申明。

  那新娘半羞半怯,翻来覆去,偶然想得,便说头一句道:“唱随共遂三生愿,”众人笑道:“果是夫唱妇随,想是三生有幸,从此得夜夜同衾共枕,效作鸳鸯。上句准了,下一句呢?”她又宛转娇声道:“欢乐同庚百岁歌。”众人齐声赞道:“果是才女子。”又一少年道:“此乃小技,待我有四句诗词,要她依着意思,和吟一首,不得犯着原诗字眼,又要步韵,吟得佳,赏酒三杯,吟得不佳,罚酒十大海碗,如不能饮,依罚如前一样。”乃念出一首七绝道:

  席染班红痛煞娇,上枪下叶战摇摇,

  风狂雨骤云初散,留住郎君把目瞧。

  新娘听罢更不思索,乃和道:

  席面恩情夜夜娇,上歌下舞意摇摇,

  风移芍药初羞罢,流滴春红不忍瞧。

  众人听罢,拍案称道:“方才新娘口气,好得风流有致。”一人道:“不然男子多才,究竟不及女子自居快乐之境,自然更贴切了。”于是新娘又战胜了一个。石头太岁忍不住道:“我有两字,请新娘自作出意思,要关切夫妇洞房意思方合,若真是才高好句,我从今不复反也。”众人道:“你这个自然是难题了,快说出来。”石头太岁乃道:“就用公婆二字,要解着字意,内中合著洞房乐方准。”于是新娘听了,顺口对道:“公者夫也,婆者妻也,夫为公,妻为婆,洞房花烛乐如何,公者分开八字脚,大模大样勾入去,上下合成系公字,婆者系女波,香衾夜夜不离春,有皮有水使成波。”众人道:“好才女,我等不及了。”正在得意之际,忽听门外人嘈马嘶,正是:

  正在欢娱施巧语,忽听人马到门来。

  未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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